桑蒂警官的办公桌上乱成一团.
几乎所有报纸都报道了这则新闻,
散落的版面让他根本无法重新整理出原始顺序.
他面前摊开着各大报社的文章复印件,
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内容大同小异,
几乎是逐字复制,
只是段落顺序有所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标题.
虽然讲的都是同一件事,
但标题被刻意设计成电报式风格,
没有连词,
只用几个词就暗示了恐怖和震惊,
正文才详细描述事件.
副标题则更狡猾,
引导读者形成一种尚未了解事实的立场.
从副标题中,
可以轻易看出各家媒体的立场.
支持警方的媒体把他们描绘成不懈追踪的猎犬,
二十五年来从未放弃调查;
而批评者则讽刺警方无能,
靠运气破案,
仿佛应该用水晶球来办案.
桑蒂觉得他们都说得对.
侦探从来没有水晶球,
尤其是在过去那个没有现代技术的年代:
没有遍布的监控摄像头,
没有可追踪的手机信号,
没有各种高科技设备.
但人们却期待他们能迅速破案,
每一起犯罪都要有明确结果.
在大众幻想中,
只要跟踪线索,收集证据,询问证人,
就一定能抓到凶手.
都是电视害的.
那些荒唐的剧情里,
一枚鞋印——那种成百上千双一模一样的鞋——
就能直接定位到嫌疑人家门口!
垃圾.
对他们来说是有害的垃圾.
因为它让人们以为侦探的工作就是:
收集证据,线索,指纹,
然后丢进一个魔法盒子,
啪!凶手就出来了!
所以当凶手没能在短时间内被抓住,
甚至永远无法确定时,
人们就开始质疑警方的能力.
"摸索".
这是桑蒂最讨厌的词之一.
"在黑暗中摸索".
这句几乎无处不在的说法,
总让他想到电影"木乃伊".
一个盲目的怪物,
伸着胳膊,
在金字塔的黑暗地底迷失.
但现实完全不同.
调查固然重要,
但当人们不愿意或无法配合时,
调查也无能为力.
没有人注意到任何事情.
没有人关心周围的世界.
桑蒂无法理解这些人.
他们每天出门,
到达目的地,
却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妈妈们送孩子去学校,
和其他妈妈聊天,
却说不出学校周围是否有可疑人物出现.
甚至连垃圾车或公交车是否经过都不知道.
但她们能详细描述某人穿了什么衣服.
没人再注意任何事了.
连消防车是否经过都说不清!
然后人们还会对校园惨案感到震惊...
老人在街上散步,
连早餐吃了什么都记不住.
酒吧里坐着的闲人,
能告诉你今天有多少美女路过,
却不会注意旁边停了一艘飞船.
在调查区域附近的商店里展示照片,
纯属浪费时间:
他们看着照片,
仿佛看不懂那是什么,
就像在看一段亚兰文.
没有人认出任何人.
而那些人往往是他们的常客,
就像那个小女孩.
就像那些每天来买点心的妈妈们.
更别提那些"真正的老师"了!
那些被托付照看孩子的人,
孩子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带走,
他们却连那天孩子是否来上学都记不清!
唯一的证据是教室里的书包!
所以,要破案,
当然需要运气——
而且是很大的运气!
许多著名案件的侦破,
都归功于运气.
有证人站出来,
有偶然的发现,
还有匿名举报.
侦探们确实聪明,
但罪犯也并非都是蠢货.
他们是病态的,
因为要做出那种恶行,
脑子里肯定有腐烂的部分;
但他们不傻.
他们非常细致,
小心不留下任何痕迹,
谨慎地构建一个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嫌疑的身份,
甚至连不在场证明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除了靠幸运女神的眷顾,
还能靠什么来揭露真相?
这一次也是运气帮了忙——
虽然花了二十多年.
运气,
还有一对带着狗度假的情侣.
狗狗在林中自由奔跑,
结果挖出了明显的尸体残骸.
法医部门不到一周,
就将这些遗骸与一个旧失踪案联系起来.
当那个小女孩的恐怖故事再次登上媒体头条时,
举报开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突然之间,
那些当年对案件毫无察觉的人,
记忆力都变成了象级,
纷纷表示愿意协助警方.
二十五年前,
没人注意到任何事;
现在,
每个人都记得点什么,
而且急于倾诉.
哼!
要听完他们所有人的说法,
确实需要时间,
但对一个停滞了二十多年的案件来说,
多花几个月又算什么?
然后还有匿名信.
又是"人类愚蠢能到什么程度"这本书的新章节.
匿名信里明确指出了嫌疑人姓名.
但像往常一样,
这些信都不靠谱.
有精神病患者,
有哗众取宠者,
还有那些纯粹为了陷害某个讨厌的人,
或者因为别人刮了他们的车就想报复的蠢货.
这些混蛋,
往往是最爱批评警方无能的人.
但在那堆垃圾中,
有一封信——那封信.
是纸质的,不是电子邮件.
因为还有些蠢人,
连IP地址是什么都搞不懂.
那封信是在门厅地上发现的,
混在其他邮件中,
但显然是某人亲手投递的,
从未经过邮局.
打字机打印,
毫无可追踪信息.
信封匿名得不能再匿名.
那封举报信是第二次幸运的降临.
不仅明确指出了一个名字,
还几乎精确地标明了尸体埋藏的地点.
一共二十七处,
遍布整个意大利.
当在第一个地点真的发现了遗骸时,
那封信的价值瞬间飙升.
逻辑上,
能如此详细了解受害者和埋尸地点的人,
不是凶手本人,
就是与凶手关系极其密切的人.
共犯.
默许的家人,
或被恐吓的亲属.
总之是一个多年来目睹血腥链条却从未阻止的人.
令人作呕.
也不太可能.
更容易相信,
那封信是连环杀手自己写的,
也许是为了获得某种病态的认可.
电影有时也不全是胡编乱造.
也许德·安杰利斯根本无关.
但再荒谬的线索也不能轻易放弃,
所以那人现在被全天候监视.
连上厕所都有人盯着.
他的公寓里藏着的摄像头比花坛里的雏菊还多.
一组卧底人员日夜跟踪他,
另一组则不间断地调查他的生活和"奇迹".
与此同时,
法医部门试图从那张比信纸还匿名的纸上,
提取任何可能的信息——
但显然什么都没有.
如果那封信不是德·安杰利斯写的,
再给他们二十年也找不到作者.
法医部门已经被各种犯罪现场和证物搞得焦头烂额,
每天都有新材料送来.
检察官决定,
等所有地点都被搜查完毕,
法医工作也告一段落后,
再进行那场不可避免的审讯.
但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如果德·安杰利斯就是信中所指的人,
那将是一场艰难的审讯:
没有证据——
搜查中一无所获;
没有证人——
除了那位匿名举报者.
但那个消息灵通的"喉舌",
似乎并不打算配合.
他们手上的证据,
实在太少,
不足以将他定为那个如今人尽皆知的连环杀手.
唯一确凿的定罪方式,
就是当场抓获.
但桑蒂非常怀疑,
一个像德·安杰利斯那样年纪的人,
即使他真的是那个病态的幕后黑手,
还会继续作案.
他一向对与FBI合作感到不快,
但现在他很高兴他们也卷了进来:
分担一些"无能"的指责,
他并不介意.
内线电话的铃声让他猛地一震,
随即为自己那一刻的荒唐恐惧感到羞愧.
又一个老套:
警察从不害怕.
"什么事?"他按下通话键,
尽量让语气保持平淡,
因为即使在同事之间,
也不乏长舌之人.
"他正在被带往警局接受审讯."
虽然他立刻就明白对方指的是谁,
但桑蒂仍旧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应:
"能不能说清楚点?我们不只处理一个案子."
他努力压住怒火:
嫌疑人被列入调查对象的消息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收到,
尽管这几天办公室一片混乱,
但检察官的命令本该先传到他这里.
"对不起,警官.沃尔特·德·安杰利斯已被逮捕.
他在里瓦·马尼亚的夏令营试图绑架一名女孩时被当场抓获.
执行任务的警员刚刚回来,
还没来得及写报告."
一瞬间,
震惊让桑蒂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嘟囔了几句,
连自己都听不清,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所以,
他真的是那个连环杀手.
而且看起来还在继续犯案.
如果不是这么可怕和恶心,
几乎让人想笑.
现在,
逼他认罪将不再是难事.
现在,
受害者终于有了名字.
家属将得到正义.
媒体将有足够的素材.
他们将不再是批评和指责的焦点,
甚至可能成为英雄.
也许,
那个"深喉"就是德·安杰利斯本人,
也可能不是.
但此刻,
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感觉很好.
好运终于站在了他们这边,
他感觉自己像中了新年彩票——
不,甚至更好.
他不在乎花了二十多年才抓住那个混蛋.
他也不在乎,
如果没有那些运气,
那人可能会逍遥法外直到死.
现在他在牢里,
他们会尽一切努力让他死在那里.
那个他试图变成第28号受害者的小女孩,
安然无恙,
她会从这段可怕经历中恢复过来.
当然,
其他27个女孩再也无法恢复.
但至少——
桑蒂相信这些——
她们现在可以安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