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献王府的暖阁里,林昭花了三天时间恢复体力,也花了三天时间观察这个即将成为他实验场的地方.
作为政治学博士,他习惯性地用学术框架分析眼前的一切.兴献王府是一个典型的明代藩王府邸,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但林昭注意到,这里的氛围与正统的明代王府有所不同——兴献王朱祐杬早逝,留下年轻的世子朱厚熜独自面对这个复杂的政治世界.这种特殊的成长环境造就了朱厚熜独特的性格:他既渴望权力,又对文官集团充满不信任;既想证明自己的合法性,又不愿意受制于传统的礼法约束.
"简直是完美的实验对象,"林昭在日记中写道（他用的是现代简体字,府中无人能够辨认）,"具有强烈的权力欲望,但缺乏制度化的权力基础.这种人最容易接受'宪政'的概念——因为他们需要一种话语来为自己的权力辩护."
第四天,朱厚熜单独召见了他.
召见的地点是王府的书房,一间宽敞而雅致的房间.四壁书架高耸,摆满了各种典籍,从"四书五经"到"资治通鉴",从"大明律"到各种地方志.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份文书.
朱厚熜坐在书桌后面,换了一身便服,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年轻.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算计.
"说说吧,那个'新大陆'的制度,到底是怎么回事?"世子开门见山地问.
林昭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制度推销".
"殿下,在新大陆,有一种叫做'宪政'的制度.它的核心思想是:权力必须受到制约,否则必然导致腐败."林昭一边说,一边观察世子的反应,"但制约权力的方式,不是简单的分权,而是建立一套精巧的制度设计,让不同的权力中心相互制衡."
"制衡?"世子皱起眉头,"你是说,让臣子制约君主?"
"不,殿下,"林昭连忙解释,"是让制度制约所有人——包括君主.但关键在于,这套制度的设计权,掌握在君主手中.君主不是被削弱,而是被'制度化'——他的权力变得更加稳固,因为所有人都承认这套规则的合法性."
世子的眼睛眯了起来.林昭知道,他触及到了关键.
"继续说."
"在新大陆,有一种制度叫做'三权分立'.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分别由不同的机构掌握,相互制约.但殿下,这并不意味着君主失去权力——相反,君主可以通过控制行政权,来主导整个国家的方向."
"那立法权和司法权呢?"
"立法权可以交给一个由精英组成的'国会',让他们去争吵,去扯皮.而司法权..."林昭停顿了一下,"殿下,这是最精妙的部分.司法权可以交给一个独立的'大理院',由殿下亲自任命的大法官组成.表面上,他们独立行使审判权;实际上,他们的任命权完全在殿下手中."
世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林昭知道,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的意思是,"世子缓缓开口,"本世子可以建立一个'国会',让那些文官去里面吵架,消耗他们的精力;同时建立一个'大理院',用'司法独立'的名义,让本世子任命的人掌握最终的解释权?"
"正是如此,殿下."林昭感到一阵兴奋,"这叫做'司法审查权'——大理院可以裁定任何法律是否符合'宪法'.而'宪法'的解释权,自然掌握在殿下手中."
世子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宪政'!"他拍案叫绝,"本世子明白了——这不是削弱权力,而是用制度包装权力!让那些文官以为他们在参与政治,实际上只是在本世子设计的笼子里打转!"
林昭心中一凛.他意识到,世子理解的"宪政",与他原本的意思有所不同.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制度移植"的必然结果吗?制度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必然会产生不同的变异.这正是他论文中论述过的"路径依赖"现象.
"殿下英明,"林昭躬身说道,"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套制度需要一个意识形态的支撑.在新大陆,他们称之为'美国梦'——相信只要努力,任何人都可以成功."
"美国梦?"世子若有所思,"大明梦?"
"不,殿下,"林昭眼中闪烁着光芒,"我们应该叫它——'赢学'."
"赢学?"
"是的,殿下.我们要让所有人相信,大明正在'赢'——赢过蒙古,赢过倭寇,赢过所有竞争对手.只要相信'我们正在赢',人民就会拥护这套制度,哪怕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实际改善."
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安陆州的雪景,白茫茫一片,仿佛一张等待书写历史的白纸.
"林昭,"他背对着林昭,声音低沉,"你知道本世子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
"请殿下明示."
"因为本世子需要一个武器,"世子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个对付文官集团的武器.他们以为可以用'礼法'来束缚本世子,但本世子要让他们知道,礼法也可以成为本世子的工具."
林昭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他预期的反应——世子似乎将"宪政"理解为一种权谋工具,而不是一种真正的制度文明.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制度移植"的现实吗?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正是政治学研究的永恒主题.
"殿下,"林昭谨慎地说,"'宪政'确实可以成为武器,但它更是一种...文明形态.如果我们能够成功移植这套制度,大明将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
"最先进?"世子冷笑一声,"本世子不在乎什么'最先进'.本世子在乎的是——谁能赢."
那一刻,林昭意识到,他的"制度移植"实验,可能会走向一个他未曾预料的方向.但学术的兴奋感压倒了一切疑虑.无论如何,这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案例研究——美利坚宪政制度在16世纪中国的实践.
"那么,殿下,"林昭躬身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林昭详细地向世子介绍了"宪政"的各种概念——三权分立,选举制度,司法审查,言论自由.他用毛笔在宣纸上绘制图表,用简单的比喻解释复杂的理论.
"殿下,请看,"林昭指着一张图表,"这是'三权分立'的基本架构.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三者相互独立,又相互制约."
"相互制约?"世子皱眉,"具体怎么制约?"
"比如,国会可以通过法律,但总统可以否决.总统可以任命法官,但国会可以批准或拒绝.法官可以审查法律,但总统可以提名法官."林昭解释道,"这种制约不是为了让政府瘫痪,而是为了防止任何一个部门权力过大."
"但这样一来,"世子若有所思,"决策岂不是会变得很慢?"
"是的,殿下.这正是'宪政'的特点——效率不是第一位的,制衡才是."林昭点头,"在新大陆的实践中,这种制衡确实会导致决策缓慢,但它也防止了独裁和暴政."
世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么,本世子在这个体系中扮演什么角色?"
"殿下,您将扮演'总统'的角色——行政权力的核心.您可以任命内阁成员,制定政策,指挥军队.但您的权力受到国会的制约——国会可以否决您的预算,可以弹劾您的不当行为."
"弹劾?"世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殿下,这只是形式上的."林昭连忙解释,"如果我们设计得当,弹劾几乎不可能成功.比如,我们可以规定弹劾需要国会三分之二多数通过,而我们可以通过操纵选举,确保支持者占多数."
"操纵选举?"世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殿下.在新大陆的实践中,有一种叫做'杰利蝾螈'的技术——通过重新划分选区,确保支持者获得多数.我们可以借鉴这个模式,设计一个有利于我们的选举制度."
世子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轻快,带着一种近乎狂躁的兴奋.
"林昭,你知道吗?本世子有一种预感——我们即将创造历史."
"是的,殿下."林昭躬身说道,"我们即将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美利坚大明'."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中透出,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成形——一个由制度,权力和谎言编织而成的怪物.
那个怪物,后来被称为"美利坚大明".
而在它诞生的第一天,就已经埋下了毁灭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