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1521年）正月,安陆州的冬天格外寒冷,但兴献王府的西暖阁里却温暖如春.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林昭跪坐在朱厚熜对面,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宣纸——那是他花了三天三夜绘制的"美利坚大明宪政架构图".
"殿下,请看,"林昭用毛笔指着图纸的顶端,"这是'宪法'——一切权力的来源,一切法律的根基.在新大陆,他们称之为'Constitution',意思是'构成'——构成国家的根本原则."
朱厚熜俯身细看,眉头微皱.图纸上画着三个相互交叠的圆圈,分别标注着"西苑内阁","国会","大理院".三个圆圈的中心,是一个更大的圆,里面写着"宪法"二字.
"这三个圆圈,代表的就是'三权分立',"林昭解释道,"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分别由不同的机构掌握,相互制约,相互平衡."
"相互制约?"朱厚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你是说,让臣子制约君主?"
"不,殿下,"林昭连忙摇头,"您理解错了.在这个架构中,君主——也就是您——是超脱于三权之上的.您不是被制约的对象,而是制约的仲裁者."
他指着图纸中央的一个特殊符号——一个由龙纹环绕的印章图案.
"这是'皇权'的象征.在三权之上,有一个更高的权力——'制宪权'.只有您,拥有修改宪法,任命大法官,解散国会的权力.三权分立,分立的是'治权',而不是'主权'.主权永远在您手中."
朱厚熜的眼睛亮了起来.
"继续说."
"在新大陆的体系中,有一种精妙的制度设计,叫做'司法审查权'."林昭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大理院的大法官们,有权裁定任何法律是否符合宪法.如果他们裁定某项法律'违宪',那项法律就自动失效."
"那岂不是大理院权力最大?"朱厚熜皱眉.
"表面上是,但实际上不是."林昭露出神秘的微笑,"因为大法官是由您任命的,而且终身任职.只要您任命的是忠于您的人,大理院就会成为您最可靠的武器——用'司法独立'的名义,否决任何您不喜欢的法律."
朱厚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妙!妙极了!"他拍案叫绝,"让那些文官去国会里吵吵闹闹,通过什么法律都无所谓——最后大理院一句话,就能全部否决!而大理院,又是本世子的人!"
"正是如此,殿下."林昭躬身说道,"这就是'宪政'的精髓——用制度的形式,实现实质的集权."
朱厚熜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轻快,带着一种林昭后来会非常熟悉的,近乎狂躁的兴奋.
"林顾问,"他突然停下脚步,"你知道本世子为什么喜欢你吗?"
"请殿下明示."
"因为你和那些文官不一样."朱厚熜直视着林昭的眼睛,"那些文官,整天说什么'祖制','礼法',好像本世子天生就该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但你不一样——你告诉本世子,制度是可以设计的,规则是可以制定的,而制定规则的人,就是最大的赢家."
林昭心中一凛.他意识到,朱厚熜理解的"宪政",与他原本的学术理念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但作为一名政治学者,他也深知"制度移植"的复杂性——制度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必然会产生变异.这种变异本身,就是值得研究的现象.
"殿下,"林昭谨慎地说,"'宪政'确实是一种工具,但它更是一种文明形态.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建立这套制度,大明将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
"最先进?"朱厚熜冷笑一声,"本世子不在乎什么'最先进'.本世子在乎的是——谁能赢."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景.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轮廓.
"林顾问,你知道吗?本世子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朱厚熜的声音变得低沉,"本世子要建立一个没有人能够挑战的帝国.不是用武力,而是用制度——用那些文官自己都无法反驳的制度."
"殿下..."
"本世子要让他们知道,"朱厚熜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那一刻,林昭感到一阵寒意.但他很快将这种不适感压了下去.作为一名学者,他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而不是评判.朱厚熜的"赢者心态",恰恰为"制度移植"提供了理想的土壤——一个渴望用制度来巩固权力的君主,会比任何民主派都更积极地推动"宪政改革".
"殿下,"林昭展开另一张图纸,"让我们继续.除了三权分立,还有一项关键的制度设计——'选举人团'."
"选举人团?"
"是的.在新大陆,总统不是由全民直选产生的,而是由各个州选出的'选举人'投票决定的.这种制度的好处是:既保留了'民主'的形式,又确保了精英对选举结果的控制."
林昭在纸上画出一个复杂的流程图:各地推举"举人","举人"组成"选举人团","选举人团"投票选出皇帝.
"殿下,我们可以借鉴这个制度,建立'举人选帝制'.表面上,皇帝是由'天下举人'共同推举的,具有'民主合法性';实际上,举人的资格可以由我们控制——只有符合特定财产标准,通过特定考试的人,才能成为举人."
"这样一来,"朱厚熜若有所思,"选举的结果,就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正是如此,殿下."林昭点头,"我们可以设计选区,划分'安全选区'和'摇摆选区',通过操纵选区边界,确保支持我们的候选人获得多数.在新大陆,这被称为'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一种高级的选举操纵技术."
朱厚熜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他坐在金銮殿上,接受"选举人团"的"推举",而那些文官只能跪在地上,高呼万岁——不,不是万岁,而是"我们正在赢".
"林顾问,"朱厚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知道吗?本世子有一种预感——我们即将创造历史."
"是的,殿下,"林昭躬身说道,"我们即将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美利坚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