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塔外圍 · 山道]
日頭偏西,開寶塔就像通天巨梯,立在碧綠的湖面上.
這新落成的巨塔,三面環著鬱鬱蔥蔥的山嶺,前面臨著一汪清澈的湖泊,確實是塊風水寶地.
不過,此刻在塔後山腰稀疏的林子裡,兩個穿著打補丁粗布衣的漢子,可沒心思欣賞景緻.
暗鷹和狐影,倆人都是影客閣山部坤地組的好手,此刻正揹著高高的柴捆,手裡拎著柴刀,有一搭沒一搭地砍著枯枝,眼珠子卻像鉤子一樣,滴溜溜掃視著周圍每一條小路,每一處山坡.
看著是樵夫,幹的卻是踩盤子的活計.
暗鷹用柴刀虛指著湖邊一處狹長的泥灘,壓低嗓子對狐影說:「瞧見沒?那塊鳥不拉屎的泥灘子,等退潮的時候,能蹚過去,直接鑽進對面那片老林子,鬼都找不著.可要是漲潮時辰沒掐准,嘿嘿,那就等著餵王八吧.」
狐影點點頭,用下巴努了努不遠處一條幾乎被野藤蔓蓋滿的山溝:「那條乾溝溝,他娘的難走得要命,剌褲腿!但勝在隱蔽,從那兒鑽過去,能繞開所有大路,直插桑長老待的那個山頭後背.」
就在這時,一陣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由遠及近.
兩名腰佩長刀,身穿親王府護衛服飾的漢子,沿著巡邏的小道走了過來.
為首的陳護衛眼神銳利,掃過暗鷹和狐影,眉頭微微皺起——這倆砍柴的,站的位置忒刁鑽了些,總能似有若無地瞟見開寶塔的全景和幾條關鍵的小路.
陳護衛上前幾步,語氣不算兇,但帶著審犯人的味兒:「喂,你們倆!砍柴怎麼砍到這來了?這兒可不是你們這些樵夫該來的地界.」
暗鷹心裡一咯噔,臉上卻瞬間堆起憨厚又帶點畏縮的笑容,連忙躬身作揖:「哎呦,這位軍爺明鑑!俺們是山下王家村的窮苦人,這不是聽說這開寶塔蓋成了,是塊了不得的風水寶地嘛!就尋思著,這山上的柴火怕是都沾著靈氣哩!砍點回去,興許能多賣幾個銅板,換點油鹽.」
旁邊的李護衛不耐煩地揮手驅趕:「去去去!這兒是貴人們關照的地方,閒雜人等趕緊滾蛋!」
狐影眼珠一轉,趁機裝起傻來,一臉好奇地指著開寶塔,咋咋呼呼地問:「軍爺,這塔蓋得可真氣派!三面環山,像個...像個大椅子,前面還臨著水,這是不是茶館裡說書先生講的那個...叫啥來著?藏風聚氣?」
陳護衛目光一凝,疑心頓起,一個粗鄙樵夫怎會懂風水術語?他聲音沉了幾分:「哦?你還懂這個?」
暗鷹心裡罵了句狐影多嘴,臉上卻笑得更加諂媚,搶上前一步,抬手就給了狐影後腦勺一巴掌,罵道:「軍爺您別聽這渾人瞎咧咧!這小子就愛蹲鎮上茶館外頭蹭聽評書,學了幾個詞就滿嘴跑騾子!什麼藏風聚氣,俺看就是這山坳坳裡背風,砍累了柴好歇腳!」
陳護衛將信將疑,但一時也抓不住把柄,只得冷聲警告:「哼,算你們還有點眼力見.不過記住了,這片地界,不許再來!要是衝撞了貴人,小心你們的皮!趕緊走!」
「是是是!多謝軍爺提醒!俺們這就走,這就走!」暗鷹連連作揖,給狐影使了個眼色.
兩人背上沉重的柴捆,沿著來時的小路,不緊不慢地往下走,姿態自然,沒有絲毫慌亂.
陳護衛盯著他倆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樹林轉角,眉頭依舊皺著.
李護衛湊過來:「頭兒,有啥不對嗎?」
陳護衛搖搖頭,又點點頭:「說不上來...就是覺著太巧了.去,跟管事的說一聲,就說有生面孔的樵夫闖到後山了,讓他們加派幾組人手,把後山和小路都給我盯緊點,巡查的次數翻倍.寧可錯查一千,也別漏過一個!」
「是!」
而此時,看似老實離開的暗鷹和狐影,剛拐過山彎,確定脫離了護衛視線,腳步立刻加快,身形如同靈貓般鑽進了密林深處.
他們得儘快把勘察到的撤退路線,以及護衛加強巡查的消息帶回去.
夜色如墨,一支約二十人的隊伍打著「震遠鏢局」的旗號,護送著幾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沿著寂靜的官道緩緩行進.
馬蹄包裹厚布,車輪轆轆作響,一切看似尋常押鏢,氣氛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繃.
隊伍核心是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簾緊閉,裡面坐著的,正是剛剛叛變,手握葉之妤致命把柄的監副周大人.
風部小頭目豹魂騎在馬上,看似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起,捕捉著夜色中每一絲異響.
他低聲對身旁並轡而行的火部午鋒組隊目炎雷說道:「炎雷兄,前面就是十里亭.過了亭子,就進入咱們預設的接應點.不知怎的,我這心裡直打鼓,太靜了,靜得瘮人.」
炎雷身材魁梧如山,一雙鷹目在黑暗中閃著冷光,不斷掃視道路兩旁黑黢黢的密林,粗糙的手掌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安靜得讓人手癢.兄弟們,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刀把子握緊了!」他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隊員耳中.
馬車旁,兩個偽裝成趟子手的風部年輕探子借點菸袋的功夫,低聲交頭接耳.
年輕探子略帶憂慮:「頭兒,周監副這種牆頭草,這麼容易就反水,他的供詞...能作數嗎?別到時候臨陣反咬一口.」
豹魂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江湖老手的篤定與不屑:「哼,小子,那你該去嘗嘗衣衫不整地在溫柔鄉的被窩裡,被我們堵個正著,同時窗外還有你收受賄款的鐵證畫押等著你的滋味.小人麼,無非威逼,利誘四字.他現在比誰都盼著葉之妤死,好給自個兒掙條活路!」
與此同時,道路兩旁茂密的樹林中,葉之妤的頭號親信葉南生身披軟甲,眼神銳利如鷹,如同潛伏的毒蛇.
他身邊,數十名誠親王府的精銳護衛悄無聲息地埋伏著,刀出半鞘,弩箭上弦.
葉南生對身旁的護衛頭領耳語,聲音冰冷:「主子下了死命令,格殺勿論,絕不能讓周胖子活著離開皇城地界!」
護衛頭領冷笑:「他們以為打著鏢局的幌子就能瞞天過海?天真!」
葉南生嚴肅地說:「聽我號令,待他們隊伍進入伏擊圈,先用弩箭射殺馬匹,製造混亂,再衝殺出去,一個不留!」
隊伍緩緩行至十里亭殘破的驛站旁.就在此時——
「咻——啪!」
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夜空,如同死神的號角!
「咻咻咻——!」
剎那間,數十支淬毒的弩箭從兩側林中暴射而出,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取拉車的馬匹和隊伍前列的火部成員!
「敵襲!結陣!」炎雷一聲暴喝,聲如驚雷,在夜空中炸響!
火部午鋒組成員展現出驚人的戰鬥素質,幾乎在箭矢離弦的瞬間,沉重的包鐵盾牌已鏗鏘舉起,護住周身要害,動作整齊劃一.
饒是如此,還是有兩匹拉車的駑馬慘嘶著被射成刺蝟,轟然倒地,馬車猛地傾斜,車廂內傳出周監副殺豬般的驚恐尖叫.
「保護目標!兄弟們隨我來!」豹魂大吼,風部好手迅速向傾斜的馬車靠攏,刀劍出鞘,寒光閃爍.
「殺!」葉南生見突襲未能見全功,毫不猶豫地拔出長刀,身先士卒,率領如狼似虎的王府護衛從林中殺出!
頓時,原本寂靜的官道變成了修羅場,刀劍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利刃入肉聲響成一片,血肉橫飛!
火部午鋒組的強悍戰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結成小型戰陣,攻守兼備,如同一個個高效的殺戮機器,憑藉默契的配合和過硬的身手,硬生生擋住了護衛精銳的第一波亡命衝鋒.
炎雷一柄玄鐵闊劍大開大合,劍風呼嘯,瞬間便將兩名衝在最前的護衛連人帶甲斬為兩段,鮮血濺了他滿身!
然而,王府護衛不僅人數佔優,且個個是百戰精銳,悍不畏死.
很快,他們便憑藉人數優勢,將影客閣的隊伍分割,包圍.
戰況陷入焦灼.
「豹魂!帶周胖子先走!我來斷後!」炎雷一劍盪開葉南生的劈砍,對不遠處的豹魂吼道.
他看出葉南生是指揮核心,必須斬將奪旗,遂怒吼一聲,闊劍捲起狂風暴雨,全力攻向葉南生.
葉南生武功亦是不凡,刀法狠辣凌厲,與炎雷纏鬥在一起,一時間刀光劍影,難分高下.
戰場另一角,幾名負責保護星部新人的火部成員陷入了苦戰.
一名年輕的星部新人經驗不足,為掩護同伴,被一名護衛的長槍刺中肩胛,慘叫一聲,血染衣袍,踉蹌倒地.
幸得身旁一名午鋒組老兵眼疾手快,拚死將其拖回陣中,自己卻被刀鋒劃開肋下,深可見骨.
豹魂在幾名風部好手的拚死掩護下,試圖帶著面無人色,幾乎癱軟的周監副從側翼樹林突圍,卻被一隊精銳護衛死死咬住,險象環生.
眼看局勢危急,葉南生心中焦躁,虛晃一刀逼退炎雷,轉身就想親自去攔截豹魂.
就在他分神側身,露出破綻的剎那——
「噗嗤!」
一聲輕微卻致命的悶響!
一柄從混戰人群縫隙中無聲射來的短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沒入了葉南生的後心!
正是豹魂抽冷子給出的致命一擊!
葉南生衝刺的身形猛然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從胸前透出的,滴著血的鋒利箭簇.
劇痛和冰冷的麻木感瞬間傳遍全身,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
「撤...快撤...向主子...報信...」他艱難地對身邊拚死護衛的親兵吐出幾個字,自己卻踉蹌幾步,背靠著一棵老槐樹,緩緩滑坐在地,鮮血迅速在身下匯成一小灘血泊.
主將重創,生死不明,王府護衛的攻勢頓時一滯,陣型出現混亂.
炎雷豈會放過這等良機,怒吼著指揮殘存的部下奮力衝殺,終於憑藉一股血勇,將包圍圈撕開一道血口.
豹魂不敢戀戰,與幾名風部好手架起魂飛魄散的周監副,帶著受傷的同伴,藉著夜色掩護,迅速消失在官道旁的密林深處.
慘烈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官道上,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骸(多為王府護衛),倒斃的馬匹,散落的兵器和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葉南生氣息奄奄,一名渾身是傷的忠心護衛跪在他身邊.
葉南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抓住護衛的手,瞳孔開始渙散,斷斷續續地說道:「告…告訴主子...是...影客閣...他們...來了...」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氣絕身亡.
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至死仍殘留著震驚與不甘.
夜空下,十里亭恢復了死寂,唯有風吹過染血草木的嗚咽聲,彷彿在預告著,一場更猛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