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冬]
河北滄州的冬日,空氣乾冷刺骨,呵出的白氣轉瞬即散.
莊敏扮作隨鏢隊行商的夥計,抵達定州已三日.
她藏身於西市大街一家客棧的二樓廂房,指尖輕挑開窗紗一角,目光如鷹隼般緊盯著遠處那座戒備森嚴的宅邸——鹽商巨賈朱承海的府宅.
高牆巍峨,其中護衛巡邏不絕,步伐整齊,顯是訓練有素.角樓簷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偶有金屬反光一閃而過,那是隱藏的弓弩.
整座府邸宛如一隻盤踞的巨獸,鐵桶一般,讓她在遠處觀察了數日,竟尋不到一絲可趁之機.
「看來,硬闖不成,得加碼了.」她低語一聲,眼中閃過決斷.
片刻後,一位面容清秀,略帶書卷氣的青衫「公子」,搖著一把看似附庸風雅的摺扇,踏入了東市最喧鬧的茶樓——悠茗居.
茶樓裡人聲鼎沸,三教九流匯聚.莊敏找了個靠牆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坐下,看似隨意地打量四周,實則耳聽八方.
鄰桌幾個商人模樣的漢子正壓低聲音交談:「聽說了嗎?蘇家的船隊前幾日讓人給燒了!昨天在碼頭,又跟隱帆會的人打了起來,見了紅!」
「哼,蘇家近來是越發跋扈,強搶了隱帆會好幾單大買賣,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隱帆會也敢惹?他們背後的靠山莫非是...」
「噓!小聲點,除了『行者盟』,誰有這麼大膽子動蘇家的船?」
「這麼說,行者盟和隱帆會,是一夥的?不會吧!」
正聽得入神,一名身形纖細的店小二利落地上前招呼,聲音清亮:「這位公子,用點什麼?」
他眉眼乾淨,動作麻利,但莊敏卻敏銳地捕捉到那雙靈動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審視與機警.
「一壺清茶,一碟杏仁酥.」莊敏聲音平和.
「好嘞,您稍等.」
茶點很快送上.莊敏悠然地地品著茶,直到茶溫漸涼,她才抬手輕喚:「小二.」
「來了來了,公子有何吩咐?」
莊敏指尖輕點微涼的茶杯邊緣,聲音不大卻清晰:「這茶,涼了.貴店可有『香葉之翠』?」
那「小二」聞言,挑眉看向莊敏,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狡黠而瞭然的笑意,低聲回道:「公子這茶涼得可真及時,莫非是心裡的火燒得太旺,等不及想換杯熱的暖暖?」
莊敏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勾:「可不是麼?這天寒地凍的,心火難平.」
「小二」會意,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公子說的是!樓上有雅間,安靜,景致也好,最是平心靜氣的好去處,您看要不要換個地兒?」
「行,帶路吧.」
雅間清靜,門一關上,隔絕了樓下的喧囂.「小二」臉上的職業笑容瞬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類之間才懂的探詢與警惕.
兩人目光交鋒片刻,無聲地交換了某些信息.
「柳依依.」她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女子本音,清脆利落,「閣下是?」
「莊敏.」莊敏亦報上姓名.
柳依依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帶著幾分戲謔:「半斤八兩,誰也別裝了.這年頭,姑娘家出來跑江湖不易.」
她自小在杏翠閣這等消息匯聚之地長大,閱人無數,最會看眼神.
莊敏的眼神清冽澄澈,雖有鋒芒卻無陰詭,並非奸猾小人,這讓她心生幾分好感,也願意冒險結交.
「姑娘說得是,那我要的東西.」莊敏嘴角一勾便直奔主題.
柳依依也不再繞彎子,迅速將一張摺好的字條塞入莊敏掌心.
莊敏展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朱承海十日後壽宴,廚娘秋娘明日起病倒,為期五日.」
字條上的訊息讓莊敏心頭驟然一緊,瞬間想起妹妹莊靜那含糊卻堅定的叮囑:「能用藥,要反著用!」
此刻看來,這「病倒」的廚娘,正是撬開朱府鐵壁的關鍵縫隙!而「反著用藥」的提示,也似乎有了指向.
「朱承海本人,可有什麼舊疾隱患,需要長期服藥或特定食補?」莊敏追問,這關乎她具體的行動方案.
柳依依聞言,俏皮地眨眨眼,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小姑奶奶,這等深入隱私的消息,可是另外的價錢,珍貴得很,不能免俗啊!」
莊敏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肉痛,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滿臉不捨地遞過去,手還緊緊捏著袋口不肯完全放開.
柳依依看著她這副守財奴的模樣,噗嗤一笑,將錢袋推了回去:「好了好了,瞧妳這小氣樣兒!這帳先記著唄,等妳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我.」
說著,她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張小紙片,「喏,附贈的.」
莊敏接過,上面寫著一條常見的養生藥膳方子,主要功效是溫補腎陽,強健筋骨,但其中幾味藥材的搭配,卻讓她這個精通藥理的人眼中精光一閃.
她瞬間明白了「反著用」的深意——不是直接用毒,而是利用食物與藥材之間相生相剋的原理,置人於死地!
「多謝!柳姑娘.」莊敏將紙條謹慎收好,心中計劃已大致成型.
「小心行事,」柳依依難得正色道,「朱府水深,別淹著自己.」
兩日後,朱府後門.
一個面容憔悴,穿著樸素的中年婦人,挎著個舊包袱,由管家領著,從角門悄聲進入.她便是「病癒」歸來的老實廚娘「秋娘」.
當然,內裡早已換成了易容改裝,連聲音氣質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莊敏.
憑藉著紮實的廚藝功底和低調謹慎的作風,莊敏很快上手.
她一邊嫻熟地準備著壽宴所需的各色菜餚,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府內人事,護衛換班規律,以及——朱承海的飲食習慣.
她確認,那張藥膳方子,朱承海幾乎每日不落,尤其偏愛其中一道加入了特製香料的老火湯.
機會就在壽宴當天.作為主廚之一,莊敏負責最後調味那道壓軸的「八珍福壽湯」.
當湯品即將完成時,她藉口嘗鹹淡,極其自然地將一小包特製的「偽茴香」粉末撒入湯中.
這香料單用無害,甚至能增香,但與朱承海長期服用的補藥中的一味主藥相遇,便會產生劇烈的沖克之效,誘發急症,狀若虛不受補,厥陰中風.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朱承海紅光滿面,接受著眾人的祝賀,對那碗鮮香撲鼻的湯讚不絕口,連喝了兩碗.
莊敏在後廚,心如止水地清洗著灶具,耳邊聽著前廳傳來的喧鬧.
子時前後,朱府突然亂作一團!驚呼聲,哭喊聲,奔跑聲交織——老爺突發急病,昏迷不醒!
府內大亂之際,無人留意到,那個沉默寡言的廚娘「秋娘」,如同水滴蒸發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後院堆放雜物的角落翻牆而出,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只在灶台深處一個極隱蔽的縫隙裡,用麵粉捏了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白梅.
數日後,影客閣總壇,崇武堂偏殿
千刃鐵面歐陽,端坐於上首,聽完莊敏清晰簡潔的任務回報,包括如何利用柳依依的情報,偽裝廚娘,以及最終利用藥理相剋達成目的,並安全撤離的全過程.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他臉上冰冷的玄鐵面具,看不出絲毫情緒.
沉默持續了數息,千刃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任務:清除目標朱承海.結果:目標於壽宴後暴斃,對外宣稱急症,未引發額外追查.執行者:莊敏.評價:優.酬金:六十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莊敏身上,帶著審視的重量:「此次任務,妳展現了出色的情報運用,偽裝潛入,藥理知識及臨機應變之能.殺人無形,全身而退,符合影殺之道.」
他從身旁的案几上取過一枚玄鐵令牌,令牌造型古樸,正面刻著「影客」二字,背面卻是一片空白.
「按閣規,完成考核任務者,賜予刺客令,正式列入『百刃榜』.」他將令牌遞向莊敏,同時宣布了那個讓肅立兩旁負責記錄的幾名低階弟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的排名:「莊敏,即日起,代號——夜鴞.位列百刃榜,第八十位.」
「八十位?」
「這怎麼可能!」
「新人首次入榜,不是都從末位開始嗎?」
細微的驚呼聲和難以置信的低語在殿中壓抑地響起.
百刃榜收錄影客閣當代最頂尖的一百名刺客,排名不僅關乎榮譽,更代表實力,資源和話語權.
通常新人即便完成考核,也多是從第九十多位甚至榜尾開始艱難爬升.
直接空降第八十位,這在影客閣近百年的歷史中都極為罕見!
莊敏心中亦是一震,但她迅速壓下驚訝,平靜地接過令牌.
夜鴞...妹妹早就知道嗎?
還是自己此次任務的表現確實超乎預期?
亦或是...那位深居簡出的墨塵大人的安排?
她腦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只是握緊了手中冰冷的令牌,低頭行禮:「謝千刃先生,弟子領命.」
千刃似乎並不在意下方的騷動,只是淡淡道:「都下去吧」
說完,便揮手示意她退下.
莊敏退出崇武堂,冬日稀薄的陽光灑在她身上,手中的玄鐵刺客令觸感冰涼,背面的空白等待著她未來用戰績去刻寫.
她抬頭望向後山危閣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髮髻間那支雪鴞側影的玄鐵簪.
夜鴞...妹妹早已預見了這個稱號嗎?
消息很快傳開.「新人莊敏,代號夜鴞,首戰功成,直入百刃榜八十位!」
這個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影客閣年輕一輩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驚羨,嫉妒,好奇,審視...各種目光開始聚焦於這個年僅十六七歲的少女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