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 夫人書房
沉重的花梨木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攏,將外界所有的哭喊,混亂與背叛盡數隔絕.
葉之妤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方才在采竹院強撐出的滔天威勢,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間洩去.
她步伐虛浮地走到那張寬大厚重的書案後,頹然跌坐進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中.
右臉頰上,被江士倫摑掌的地方,此刻火辣辣地灼痛著,清晰的指印在蒼白的皮膚上凸顯,帶著屈辱的滾燙.
這痛楚尖銳而真實,像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對著她因暴怒而沸騰的頭腦,當頭澆下.
她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摔砸東西.
只是伸出微顫的雙手,勉強維持著鎮定,從案几一角的蓮花形銀香盒裡,拈起一撮質地細膩的安神香,填入桌角那尊小巧精緻的狻猊獸鈕古銅香爐中.
火摺子擦亮的微弱光暈,映亮她眼底未曾散盡的猩紅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
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清冷的草木氣息,逐漸驅散鼻尖縈繞不散的血腥味與腦海中的喧囂.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沸騰的血液冷靜下來.
然後,取過一張質地上乘的雪浪箋,鋪在面前.
玉管狼毫筆在端硯中飽蘸了濃墨,筆尖懸於紙上,微微顫抖.
她開始落筆,字跡起初有些凌亂,帶著壓抑的力道,彷彿要將滿腔的驚怒與疑慮刻進紙裡:
五月十日,誠親王,拒見.
五月十九,夏至推演,星軌生澀,誤差三刻.
筆鋒一頓,繼續下筆...
五月二十一,流言驟起,皮影戲污名,「星禍記」.
六月初五,御賜點翠頭面,無故崩損一角.
六月初十,魏國公府提親,目標突轉,擇庶棄嫡.
太白經天,星孛犯紫微...
最後兩筆,墨跡深重,幾乎透紙背.
寫完,她放下筆,指尖冰涼.
目光如鷹隼般,一遍遍掃過紙上這幾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不是孤立的事件,絕不是!
它們像散落的珠子,背後一定有一根無形的線在串聯!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深深掐入了掌心,指甲陷進皮肉帶來細微的刺痛,幫助她集中精神.目光死死盯住那幾行字:
「流言驟起」她用朱筆在旁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時機太巧,內容太毒,直指她最隱秘的瘡疤.
「拒見」——又是一個圈.王爺態度驟變,絕非無因.
「擇庶棄嫡」——朱筆在這四個字上,狠狠地打了一個巨大的叉!
是誰?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目的何在?
一種久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沿著脊椎悄然爬升.
二十年了!
自從她踏著師門的屍骨爬上這個位置,早已習慣將一切掌控在手心.
這種處處受制,被動挨打的感覺...
讓她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陸臨安身亡的那一晚!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猛地將拇指關節塞進齒間,用力啃咬著...臉頰的刺痛再次提醒她現實的殘酷.
必須反擊!
但不能再像剛才那樣,被憤怒沖昏頭腦,胡亂揮刀.
對手藏在暗處,手段陰狠精準,必須冷靜,必須比對方更沉得住氣!
她迅速鋪開兩張新的素箋,換了一支小楷筆,蘸墨疾書.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輕響,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第一封,收信人:葉南生.
這是她暗中培養,潛伏於市井,專司打探皇城各類隱秘消息的得力幹將.
內容簡潔至極:「查近月皇城異常動向,各方勢力異動,尤留意皮影戲源頭及暗處資金流向.十萬火急,速復!」
第二封,收信人:葉東成.
此人是她安插在工部的心腹,精於算學,為人謹慎.
內容同樣明確:「復核開寶塔一應工程帳目,物料採買,工匠招募,銀錢支取,鉅細靡遺,不得有誤!速回!」
開寶塔...她腦中閃過一絲警覺!
這項由她極力推動,耗資巨大的工程,是否也成了別人做文章的目標?
寫好後,她取出私印,在燒融的紅蠟上用力壓下清晰的印記.
「篤」,「篤」兩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嬤嬤!」她揚聲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心腹老嬤嬤應聲推門而入,神色恭謹中帶著擔憂.
葉之妤將兩封密信遞過去,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威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立刻動用甲字密道,將這兩封信送出去!務必親手交到葉南生和葉東成手中,不得經任何人之手!」
「老奴明白!」嬤嬤雙手接過信件,貼身藏好,毫不猶豫地轉身疾步離去.
書房內再次恢復寂靜.
葉之妤靠回椅背,閉上眼,指尖輕輕按揉著刺痛的太陽穴.
臉上的掌印依舊清晰,心中的驚濤駭浪卻已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感覺所取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護院統領壓低的聲音:「夫人,有密信送至.」
葉之妤倏然睜眼:「進來.」
護院統領手捧一個烏木托盤,上面靜靜躺著一封沒有署名的黑色信函,封口處蓋著一個特殊的火焰紋漆印.
葉之妤的心猛地一沉!是誠親王的密函!
她迅速拿起,拆開,目光如電掃過紙上寥寥數語.
內容簡短,卻讓她瞳孔微縮——京郊別院西角門,子時.
他終於肯見我了!
但在這個敏感時刻...
葉之妤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作一小撮灰燼.
然後,她抬起頭,對護院統領吩咐道,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風雨欲來的肅殺:
「備車.從側門走,去司天台.」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公開去向,掩護她深夜前往王府京郊別院的真實目的.
「是!」護院統領領命退下.
葉之妤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窗外,夜色漸濃,烏雲蔽月.
她撫上依舊隱隱作痛的臉頰,眼中最後一絲猶疑散去,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冰冷與堅定.
對方已經出招,她接下了.
現在,該輪到她落子了.
[誠親王別院 · 密廳]
偌大的廳堂空曠得近乎詭異,不見任何傢俬陳設,唯有四壁垂落的玄色幔帳在穿堂風中無聲飄揚,攪動著燭台上搖曳不定的昏黃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陳舊木料與冷冽檀香混合的氣息,營造出一種蒼涼而孤絕的氛圍.
葉之妤獨自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中央,鴉青色官袍下襬鋪散開來,像一朵驟然萎謝的花.
她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縱使心中驚濤駭浪,身體卻維持著絕對恭順的姿態,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恐懼與壓力.
一層細密的冷汗,早已浸濕了她貼身的裡衣.
北面高出三階的平臺上,誠親王司馬銳慵懶地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寬大坐榻上.
一名身著輕紗,容貌嬌媚的女子正溫順地跪坐在他身側,手持一柄孔雀羽扇,輕輕為他扇風.
榻邊的小几上,紅泥小爐咕嘟咕嘟煮著茶,旁邊還擺著精緻的酒壺和幾碟時令果品.
他彷彿置身於一場閒適的宴遊,與下方跪伏請罪之人,形成了雲泥之別的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