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陕大峡谷,黄河边.
风是黄色的,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一样疼. 这里的太阳毒辣,晒得那干裂的黄土塬冒着烟.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颠簸着停在了河滩边的高地上.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一只穿着布鞋的脚,紧接着是一根盲杖点地.
"呸呸呸!" 王瞎子刚一下车,就吐了好几口唾沫,"这西北的风沙也太不讲究了,一开口就是半斤土.半两,咱们这是到了?"
陈半两从驾驶座下来,脸上戴着防风镜.虽然湘西之行缓解了他右臂的石化,但那只手依然像是一截枯木,平日里都戴着手套.
他没有回答瞎子的话,而是走到悬崖边,摘下墨镜,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河道.
"到了."陈半两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们好像...来晚了."
大头和红棉也下了车.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黄河. 本该咆哮奔腾,浊浪排空的母亲河,此刻竟然——断流了.
宽阔的河道里,只有中间还剩下可怜的一条细流,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大片大片的河床裸露出来,淤泥在烈日下迅速干裂,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龟裂纹,像是一道道巨大的伤疤.
而在那裸露的河床上,搁浅着无数条死鱼,密密麻麻,翻着白肚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龙脉...枯了." 陈半两蹲下身,手掌贴在发烫的黄土上.
听山,开. 这一听,他只觉得耳膜剧痛,仿佛听到了无数金戈铁马的撞击声,还有一种类似巨兽临死前的哀鸣. 那是黄河的悲鸣.
"怎么会突然断流?"红棉皱眉,"现在是汛期啊."
"不是天灾,是人祸." 陈半两指着河道中央的一处回水湾,"有人在河底动了手脚,截断了水脉,就像是...拔掉了浴缸的塞子."
"拔塞子?"大头挠挠头,"为了啥?"
"为了让藏在水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王瞎子手中的盲杖指了指河滩远处,那里聚着一大群当地的村民,正围着什么东西烧香磕头,哭喊声震天. "走,去看看."
...
四人来到河滩上. 只见几百号村民正跪在一堆乱石滩前,对着河床中央一个巨大的黑铁疙瘩疯狂磕头. 领头的是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手里拿着个铜锣,一边敲一边喊: "河伯息怒!河伯息怒啊!不敢看啊!看了要瞎眼啊!"
陈半两拨开人群,往里一看. 那是一个露出了半截身子的大铁牛. 这铁牛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通体铸铁,因为常年浸泡在水里,上面挂满了水草和锈迹.它呈现出一种前腿跪地,后腿蹬踏的姿势,仿佛正要从泥潭里挣扎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镇河铁牛"**. 古时候治水,为了镇压水患,会在关键的河眼位置铸造铁牛,投入江中,意为"金克木,铁镇龙".
但此刻,这尊铁牛有些不对劲. 它的两只眼睛位置,原本应该是实心的铁球,此刻却变成了两个黑黝黝的空洞. 而且,从那空洞的眼眶里,正在往外流着两行猩红色的液体. 像是血泪.
"铁牛流泪,大难临头." 王瞎子闻到了那股血腥味,脸色骤变,"这是'泣血煞'!这铁牛镇不住下面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且暴躁的声音从河边传来: "都给老子滚开!别挡道!"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得像生铁一样的汉子,正拖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船,在干裂的河床上艰难地行走. 那汉子大概四十岁上下,满脸横肉,背上纹着一条过肩龙,腰里别着一把带倒钩的铁爪子.
他是这片水域唯一的捞尸人,人送外号**"鬼见愁",本名沙老三**.
沙老三根本不管那些跪拜的村民,他拖着船,直奔那尊流血的铁牛而去. 到了铁牛跟前,他从怀里掏出一瓶烧刀子酒,含了一口,"噗"地一声喷在铁牛的脸上,然后举起手里的铁爪子,竟然要往铁牛的眼眶里钩!
"不想死的都闭眼!"沙老三吼道,"这铁牛肚子里进了脏东西,老子要把把它钩出来!"
"住手!" 陈半两突然出声,"那一爪子下去,这铁牛就废了!"
沙老三动作一顿,转过头,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陈半两: "哪来的小白脸?懂不懂黄河上的规矩?这铁牛要是再哭下去,今晚方圆百里都得发大水!这是'旱极必涝'!"
"它是该修,但不能硬钩." 陈半两走上前,并没有被沙老三的煞气吓退.他伸出带着手套的右手,在铁牛那流血的眼眶下摸了摸.
"这是**'朱砂沁血'**."陈半两捻了捻手指上的红色液体,"有人在铁牛的肚子里塞了'血太岁'.你是想救它,但你这一爪子要是钩破了太岁,那煞气炸开,这方圆百里不是发水,是变死地."
沙老三愣住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那你说咋整?"
"我是个木匠."陈半两淡淡道,"铁也是木的一种,只要有结构,就能解."
说完,他看向大头:"大头,把你那把杀猪刀借我用用."
大头递过刀. 陈半两拿着刀,并没有去碰铁牛的眼睛,而是绕到了铁牛的屁股后面.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锈蚀凸起,像是牛尾巴根部.
"任何铸件,必有'气孔'." 陈半两用刀柄在那个凸起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沉闷,说明里面是空的.
"就是这儿." 陈半两深吸一口气,右臂石化力量发动,手中的杀猪刀猛地刺入那个锈蚀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 一块巴掌大的铁皮被撬了下来. 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黑气从那个洞里喷了出来.
"退后!" 陈半两拉着沙老三急退.
随着黑气泄出,铁牛眼眶里的血泪竟然真的止住了. 紧接着,只听"咕噜"一声. 一个圆滚滚,红彤彤,像肉瘤一样的东西,顺着陈半里撬开的那个洞,从铁牛肚子里滑了出来,掉在泥地上,还像心脏一样跳动了两下.
这就是**"血太岁"**.
"我的娘咧..."沙老三看得目瞪口呆,"这玩意儿怎么进到实心铁牛肚子里的?"
"有人趁着水位下降,用'缩骨术'或者'五鬼搬运'送进去的." 陈半两看着那个肉瘤,眼神冰冷. "目的是坏了铁牛的风水,让它镇压的东西...出来."
话音刚落. 脚下的河床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道原本细小的水流,开始迅速浑浊,翻滚.
"快跑!水要来了!"有村民大喊.
但陈半两却死死盯着河道中央. 断流的河水并没有涨起来,反而在河床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泥沙塌陷,露出了一角黑色的屋檐.
一座古庙. 一座只有门,没有窗,完全由黑色石头砌成的古庙,正缓缓从河底的淤泥中升起. 庙门紧闭,上面挂着一块烂了一半的匾额,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古篆字:
[镇 龙]
"乖乖..."王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那股铺面而来的阴森气息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这底下埋的不是龙,是阎王爷吧?"
沙老三看到那座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铁爪子都吓掉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完了...全完了...那是**'无窗庙'**!那是给黄河大王住的阴宅!谁把它挖出来,谁就得进去填命!"
陈半两看着那座阴森的古庙,感受着从庙门缝隙里透出来的,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那是和湘西地下工厂里一样的气息. 是**"人造龙脉"**的气息.
"终于露头了." 陈半两转头对红棉和大头说道: "准备干活.看来那个从湘西逃跑的白泽医生,没去别处,就在这黄河底下躲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