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边缘比想象中更安静.
剑士在林外站了片刻.脚下的雪在这里变薄了,再往里,地面几乎被层层叠叠的松针和腐叶盖住,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止,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零星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气味,混着松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沿着林缘走了一段,很快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一辆倾覆的板车.轮子朝天,货物散了一地——布匹,陶罐,几袋粮食,大多已被野兽或风雨糟蹋得不成样子.车辕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不像刀斧所为,倒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拗断的.剑士蹲下身,在车旁的泥地上看见了几道深深的划痕.三道,平行,每道都有手指宽,从车辙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不是蹄印,也不是人的脚印.是爪痕.
他直起身,目光顺着爪痕的方向望向密林深处.那里一片幽暗,仿佛光线一进去就被吞没了.他解下斗篷叠好塞进行囊,把剑挪到更顺手的位置,然后迈步走进了黑松林.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没过多久,四周就只剩下昏沉沉的绿灰色,脚下的路也渐渐难辨.他凭方向感一路向东,偶尔在树干上留下浅浅的刻痕,以防迷路.林子里静得诡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压在松针上的细微声响,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看见了第二处痕迹.
血迹.
已经发黑,渗进泥土和落叶里,但痕迹很新,绝不会超过三五天.血迹断断续续,一路拖向左侧的密林.剑士跟着血迹走了一段,很快发现了更多的残骸:撕烂的包袱,折断的兵器,还有一只掉落的靴子.然后是人.不,是尸体.两具,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底下,早已僵硬.伤口在颈侧和胸口——又是那种爪痕,深可见骨.剑士没有碰尸体,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见过太多死人.这些人的死法不寻常,但不足以让他动摇.他继续向前.
又走了半个时辰,血迹和拖痕在一小片空地上消失了.空地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板半掩着,石板上刻着已经模糊的符文.剑士在井边蹲下,指尖拂过那些符文.古老的文字,像是某种封印.如今封印已经残破,井口边缘有新鲜的抓挠痕迹——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他正想探头往井里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瞬间转身,手按剑柄.
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泥污和血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腰间的剑.少年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木棍,浑身紧绷,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别过来.」少年的声音沙哑,「再过来我就——」
「你就怎样?」剑士没有动,「用那根棍子捅我?」
少年噎住了.他咬着嘴唇,目光在剑士和井口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终于哑着嗓子问:「你是来杀它的?还是来杀我的?」
「我不杀你.」剑士松开剑柄,把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我也不认识你.我只是路过,看见林子里有古怪,进来看看.」
「路过?」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没人会路过黑松林.你是接了悬赏来的吧?领主府贴了告示,谁要是能清掉林子里的东西,赏金一百枚银币.」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爹...我爹就是那支商队的人.他们进林子运货,再也没出来.我是后来偷偷摸进来找他的.结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死死攥着那截木棍,指节发白.
剑士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呢?」
「死了.」少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拖进井里了.井底下有东西.很大,很多爪子,眼睛是绿的.它爬上来的时候我躲在树后,它没看见我.后来我就一直躲在这附近,不敢乱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哭,「你能带我出去吗?我...我可以给你带路.林子的路我摸过一些,我知道哪里安全.」
剑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枯井,又看了一眼少年.带一个累赘穿过黑松林,不是明智之举.但把他丢在这里,和杀他没什么两样.
「跟着可以.」他最终开口,「别乱跑,别乱碰东西.遇到危险躲在我身后,别挡我的路.」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空地.少年果然对林子比剑士熟,带着他绕开几处泥沼和乱藤,走了一条相对好走的小径.天光越来越暗,林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剑士从行囊里摸出一支火把点燃,火光只能照见眼前几步.少年紧紧跟在他身后,呼吸声又轻又急.
「那口井...」少年忽然小声说,「我听我爹说过,黑松林以前不叫黑松林,叫镇魂林.据说很久以前有个将军在这里战死,怨气不散,被术士封在井里.后来年久失修,封印裂了...」他打了个寒颤,「你说,井底下那个,会不会就是那个将军?」
「不知道.」剑士说,「也不重要.不管是将军还是别的什么,挡了路就得让开.」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这时——剑士猛地抬手,火把往侧前方一照.
树影里,一对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不止一只.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和树枝间快速移动.少年惊叫一声躲到剑士背后.剑士把火把递给他,「拿稳.」随即解下剑鞘,横在身前.剑仍未出鞘——他用的是鞘.一道黑影从左侧扑来,他侧身让过,鞘尖重重砸在那东西的侧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东西怪叫一声摔进灌木丛,露出模糊的轮廓:四肢着地,脊背佝偻,浑身覆着黑毛,爪子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野兽.
更多黑影从四周扑来.剑士以鞘为棍,格挡,横扫,反刺,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关节或要害上.剑鞘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风声呼啸,黑影一个接一个被击退.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越聚越多.少年举着火把,浑身发抖,却死死站在原地没有跑.剑士在击退又一波攻击的间隙,瞥了一眼井的方向.这些东西是从那里来的.不封住源头,杀不完.
「往东跑.」他对少年低喝,「别回头,跑出林子再说.」
「那你——」
「跑.」
少年咬咬牙,举着火把转身向东狂奔.剑士且战且退,把黑影引向另一侧.他的剑始终没有出鞘.不是不能——是还不到时候.这些东西虽然凶悍,但还没到逼他拔剑的地步.他一路退到空地边缘,忽然转身发力狂奔,甩开追兵,绕了一圈后与少年的方向会合.两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好久,直到身后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才在一棵倒下的巨树旁停下,大口喘气.
少年瘫坐在地上,火把已经熄了.天边泛起一丝灰白——他们竟然在林子里折腾了一整夜.剑士靠树站着,把剑鞘重新挂回腰间.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快平复下来.少年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你...你为什么不拔剑?」
剑士没有回答.他望向来时的方向,那片被树冠遮住的黑暗,许久才开口.
「走吧.先出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