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五月末,端午方過
大晉皇城徹底沉入炎夏的懷抱,空氣悶熱,蟬鳴聒噪.
然而,位於城東清貴之地的中書侍郎江士倫府邸,卻是一片沁人心脾的,與外界隔絕的清涼.
這座五進的深宅大院,庭臺樓閣,水榭回廊無不經過名家悉心佈置,暗合五行風水,聚福納財的上佳格局,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綿長的世家底蘊.
時值盛夏,廊下階前皆巧妙地放置著碩大的,不斷散發寒氣的冰鑒,氤氳的涼意絲絲縷縷地驅散了暑熱,讓穿行其間的賓客無不感到舒適愜意.
今日,江宅內更是處處張燈結綵,僕從穿梭如織,賓客雲集,熱鬧非凡——正在為江家唯一的嫡出女兒江夏青,舉行隆重的及笄之禮.
前廳堂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一眾身著綾羅綢緞,珠翠環繞的貴婦命婦們,如同眾星捧月般,圍繞著今日當之無愧的主角之一——江家主母,司天監監正葉之妤,笑語喧阗,恭賀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葉之妤今日一身松花綠色捻金繡暗紋牡丹的華貴禮服,頭戴赤金點翠嵌寶頭面,雖年近五旬,兩鬢已染霜華,眼角亦有細紋,但保養得宜,面容白皙,加之久居高位養成的雍容氣度與威儀,此刻更是面含得體而矜持的微笑,從容周旋於諸位夫人之間,接受著潮水般的豔羨與祝福.
吉時至,莊重繁複的笄禮正式開始.贊者高聲唱禮,有司捧盤侍立.
年方十五的江夏青身著童子服,跪坐於鋪設錦墊的席上.
由身份尊貴的禮部尚書夫人擔任正賓,為其梳頭加笄.儀式鄭重,一加尋常髮笄,二加象徵身份轉變的釵冠,三加最為貴重華美的鳳紋大冠.
每一次更換髮飾,皆伴隨著相應服飾的變換——素衣襦裙,曲裾深衣,直至最後隆重端麗的大袖禮服.
整個過程,江夏青姿態優雅,舉止合度,進退有儀,顯然經過精心教導,引得滿堂賓客暗自點頭稱許.
禮成之際,少女已是雲鬢高綰,花顏玉貌,華服加身,恍如一夜間褪去青澀,真正從女童邁入了待字閨中的少女時代.
她向父母及眾賓鄭重行禮,儀態萬方,光彩照人.
葉之妤端坐主位,看著眼前如驕陽下初綻牡丹般明媚動人,承載著自己全部期望與寵愛的女兒,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憐愛與深沉的驕傲.
這不僅是女兒的成人禮,更是她葉之妤地位穩固,家族興旺的象徵.
禮畢,少女們自有天地.江夏青便與幾位交好的閨中手帕交嬉笑一處,清脆的歡聲笑語如同珠玉落盤,為這盛宴更添幾分鮮活生氣.
貴婦圈中,奉承與試探從未停歇.
「恭賀台令大人!今日可是雙喜臨門,可喜可賀啊!」太史令韓夫人率先舉杯,笑意盈盈,話中有話.
葉之妤優雅地端起面前的琉璃酒盞,唇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高深莫測的弧度,微微頷首:「韓夫人同喜.」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聽聞夏青姑娘及笄禮後,便要與魏國公家的幼子高世軒公子交換庚帖,正式定親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著實令人羨慕!」御史大夫程夫人搖著團扇,語調略顯誇張,眼神卻不住打量葉之妤的神色.
「正是,魏國公府門第顯赫,高公子年少有為,與夏青正是珠聯璧合,良緣天定.」中州長史黃夫人連忙含笑附和,不忘送上吉利話.
「小女不才,能得魏國公爺與夫人青眼,實乃她的福分,也是兩家緣分.」葉之妤語氣謙遜,眼中卻難掩滿意與自得之色.與魏國公府聯姻,不僅能極大提升女兒的地位,更能為她自己和背後的誠親王一派,織就一張更牢固的權力網絡.
「何止魏國公家,」程夫人眼波流轉,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湊近些,「我前些日子還聽聞,連國子監祭酒王大人家的大公子,似乎也對貴府青眼有加,有意結親呢!台令大人如今可是皇城裡最炙手可熱的岳母了!」
葉之妤笑容幾不可察地微斂,語氣轉淡,帶著一絲不易親近的疏離:「程夫人消息靈通.不過,婚姻大事,關乎子女終身幸福,需得慎之又慎,不急於一時.況且,」她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正安靜陪坐在幾位庶出小姐之中,低眉順眼的庶女江夏竹,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夏竹的婚事也尚未定下,長幼有序,總要一步步來,方合禮數.」一句話,既抬高了嫡女身份,又彰顯了自己作為主母「公正」的形象.
「台令大人對庶女亦如此盡心安排,視如己出,真是難得的慈母心腸!」韓夫人感嘆道,話中意味卻有些難辨.
「都是夫君的血脈,夏竹也是個懂事安靜的好孩子,我這做主母的,自當一視同仁,為她們籌謀打算.」葉之妤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姿態從容優雅,無可挑剔.
「台令大人高義!持家有方,教女有術,實乃我輩楷模!」幾位夫人齊聲讚歎,笑容滿面,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真心,便只有各自知曉了.
不遠處,另一圈品階稍低,家世稍遜的官夫人聚在一處,邊用著精緻茶點,邊豎著耳朵聽那邊的動靜,互相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其中一位圓臉夫人悄悄翻了個白眼,用團扇掩著嘴,聲音壓得極低:「喂,你們可聽到些...不一樣的風聲沒?」
「什麼風聲?快說來聽聽!」旁邊一位瘦削的夫人立刻來了精神,湊近追問.
「還能是什麼?中書侍郎的嫡女,能高攀到魏國公府,這門第躍得...嘖嘖,真羨煞旁人呢.」
「這也不算太稀奇吧?江家本就是清貴書香門第,江大人官聲也不錯.葉台令如今聖眷正隆,掌司天台,女兒模樣才情也出挑,魏國公府看得上,也在情理之中.」另一位稍微持重的夫人小聲道.
「就是,葉台令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紅人,聽說新的觀星開寶塔即將竣工,屆時陛下還要親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