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晚都儘量警醒,可有時極度的訓練疲憊會讓她陷入深眠.
她以為自己睡在妹妹身邊,就能隔絕一切危險.
原來...根本不是這樣.
原來她以為自己一直在保護妹妹,其實很多時候,她根本不在場.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臟上,嗞啦作響,痛得她幾乎蜷縮.
「看來妳並不清楚.」墨塵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種「果然如此」的意味.隨即,他語氣一轉,帶上幾分玩味的探究:「現在妳這妹妹...身邊似乎離不開人了.哦,對了,妳猜猜,那幾個欺負她的熊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莊敏的心沉進了無底冰淵.
她皺緊眉頭,閉上了眼睛,不願去想像,卻又無法阻止腦海中翻騰的,血腥的畫面.
墨塵彷彿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趣聞,語氣輕鬆,卻字字如淬毒的針,扎向莊敏最脆弱的神經:
「影客閣裡,花了不小力氣栽培的幾棵好苗子,被妳妹妹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或許是定南侯府家傳魂術的某種變異?一場幻念衝擊,就嚇得魂飛魄散,到現在還高燒不退,囈語不斷,昏迷不醒.月部的醫師也束手無策.本座這損失...可不算小啊.」
他踱步到莊敏身側,微微彎下腰,靠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低聲道:
「莊敏——或者,我該叫妳...董敏?」
董敏.
這個沾滿血與火的名字,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她渾身劇烈一顫,霍然睜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墨塵.他怎麼會知道?她們的身份隱匿得極好,入閣記錄也做過手腳...
墨塵無視她眼中的震驚與駭然,直起身,繼續緩步踱著,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卻更加冰冷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要將她釘死在現實的恥辱柱上:
「莊靜是世間罕見的異能者,這點妳我都清楚.今日她能用這能力自保,嚇壞旁人;可他日,若她自已控制不住,深陷於自身製造的恐怖幻境無法自拔,甚至傷及自身,妳又當如何?妳真的確定,以妳現在的能力,妳那點粗淺的看守,能護她周全嗎?」
他頓住腳步,側頭看她,目光如刀:「還有,定南侯董敬,滿門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海深仇——妳還打算報嗎?董敏.」
他喚她真名的語氣平淡無波,卻比任何厲聲質問都更具殺傷力.
「別把本座當作敵人.別忘了,是妳自願隱姓埋名,歷經篩選加入影客閣,想要獲取力量,為父母族人報仇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是天然的盟友.至少目標,暫時一致.」
莊敏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褪盡血色,微微顫抖.
墨塵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精準地敲打在她內心最脆弱,最自責,最恐懼的地方.妹妹的特殊與危險,自己能力的不足,血仇的沉重,身份暴露的威脅...所有她極力壓制,逃避的現實,被赤裸裸地剝開,攤在冰冷的雪光下.
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無力感,彷彿腳下的雪地正在塌陷.所有的堅持,偽裝,強撐出來的冷硬,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內裡那個驚惶的,自責的,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十六歲少女.
她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你...究竟想怎樣?」
收網的時刻到了.
墨塵轉身,正對著她,目光專注而具說服力:「本座能幫她——也能幫妳.」
「怎麼幫?」莊敏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懷疑,卻也藏著一絲絕境中不由自主生出的,微弱的期盼.
墨塵終於圖窮匕見,他張開雙手,語氣變得鏗鏘有力,彷彿在宣示某種不容置疑的事實:
「我們影客閣,有當世最頂尖的大法師坐鎮!可以系統地教導小莊靜如何認識,控制並運用她的能力!她會得到最專業的指引,最周全的照料,以及最嚴密的保護.而妳,作為姐姐,可以定期前來探望,了解她的進展.她不會從妳的世界裡消失,相反,她會變得更安全,更有能力保護自己.」
他話鋒一轉,背起雙手,語氣恢復了屬於上位者的冷靜與算計.
「當然,本座也並非純粹出於善心.影客閣是個做買賣的地方,講究等價交換,看重價值與回報.只要妳們姐妹——尤其是莊靜,能展現出與這份投入相匹配的價值與潛力,本座自然會珍而重之,傾盡資源栽培.」
「這,是一筆交易.對妳,對她,對影客閣,都有利的交易.」
莊敏沉默了.
寒風捲起地面的雪沫,撲打在她的臉頰,脖頸,她卻感覺不到冷.耳邊迴盪著墨塵的話,一句句砸在心上.
他說得句句在理,甚至為她勾勒了一幅看似可行的未來圖景:妹妹得到控制力量的方法,變得更安全;她可以繼續變強,藉助影客閣的力量復仇;她們的關係不會斷絕...
這似乎是眼前絕境中,唯一的,也是最優的選擇.
可是...代價是什麼?將妹妹交給一個深不可測的組織,交給一個剛剛證明了自己手段狠辣,心思難測的閣主?
一種深深的,近乎窒息的無力感捏住了她的心臟.她發現自己沒有選擇.無論是為了妹妹眼下的安危,還是為了那遙遠的血仇,她都沒有拒絕的資本.
墨塵看著她眼中劇烈掙扎,最終趨於認命般的灰暗,知道目的已達到.他語氣緩和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似長輩的關切:
「看妳這一身狼狽,氣息都未勻.先帶妹妹進去休息,裡面雖然簡陋,但已生火,比外面暖和.本座給妳三日時間,和妳妹妹好好說清楚,讓她安心在此住下,妳自己也安頓下來.」
他指了指危閣:「三日後,會有人來接妳回訓練營.至於莊靜,會有人專門負責她的起居與...啟蒙.」
三日後,清晨.
雪停了,天空是那種凍徹的,泛著青灰色的白.後山危閣屋簷下掛著長短不一的冰凌,折射著微弱的天光.
雖然依舊陳舊,但閣樓明顯被仔細修葺打掃過.腐朽的窗欞換了新木,漏風的牆隙被填補,空氣中那股陳年黴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新木和掃雪後清冽的氣息.
莊敏背著一個簡單的包袱,牽著莊靜的小手,再次站在了危閣前的雪地上.
一位氣質溫婉寧和,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的美婦人,正站在庭中.
她穿著素雅的深青色襖裙,外罩一件銀灰色兔毛比甲,烏髮簡單綰起,僅簪一支素玉簪.
眉眼柔和,皮膚光潔,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看人時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了然.
她身旁,立著兩名身形纖細,面容清秀的啞女丫鬟,正安靜地垂手待命.
見到姐妹倆,美婦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和善笑容,聲音柔和悅耳,像溫水淌過卵石:「都來了.凍著了吧?吃過早飯了沒?」
莊敏鬆開牽著妹妹的手,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回您的話,都吃了.多謝關心.」
她頓了頓,介紹道:「我是莊敏,這是舍妹莊靜.請問...該如何稱呼您?」
美婦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喚我桑婆婆便可.」
莊敏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脫口而出:「您...這麼年輕,怎能喚婆婆?」對方容貌秀麗,氣質出塵,舉手投足間有種養尊處優的優雅,實在與她認知中「婆婆」的形象相去甚遠.
桑婆婆被她的直率逗樂,輕笑出聲,笑聲清脆:「呵呵,看妳這小嘴甜的.輩份大一點,聽著也穩重不是?哈哈,不過是個稱呼罷了,妳們隨意就好.」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一直安靜觀察她的莊靜身上.她彎下腰,與小女孩完全平視,語氣放得更加溫柔緩慢,帶著一種天然的,讓人放下戒備的親和力:
「這麼乖巧漂亮的孩子,告訴婆婆,妳叫什麼名字呀?」
莊靜的大眼睛眨了眨,沒有躲閃,也沒有懼怕,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桑婆婆沉靜的雙眼,彷彿在辨認什麼.片刻後,她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回答:
「我是阿靜.婆婆好.」
桑婆婆眼中的笑意深了些許,還有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讚賞.不怯場,不盲從,心思定.是個好苗子,也是塊...難啃的骨頭.
「好,阿靜真乖,真懂事.」桑婆婆直起身,對莊敏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既然來了,便安心住下.這裡舊是舊些,但清靜,安全.她們是阿月和阿星,」她指了指那兩名啞女,「手腳勤快,性子也穩,會照顧好阿靜的起居.」
莊敏知道,分別的時刻到了.
她蹲下身,與妹妹平視,雙手握住妹妹細瘦的肩膀,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用了很大力氣才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靜兒,姐姐要去繼續訓練,變得更厲害.妳在這裡,跟著桑婆婆,好好學習...學習怎麼照顧自己,怎麼變得更厲害,好不好?」
莊靜的小手立刻攥緊了她的衣領,大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透明的水霧,卻倔強地沒有讓它掉下來.
她的小額頭往前,輕輕貼上莊敏的額頭,這是她們之間慣常的,安靜的告別方式.
她能感覺到姐姐身體細微的顫抖,能聞到姐姐身上熟悉的,混著汗與塵土的味道,也能看見姐姐眼底深處那抹強壓下去的痛與不捨.
她細細的,帶著點鼻音的聲音響起,卻異常清晰:「靜兒乖,好好學.姐姐要平安.」
莊敏心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啪」一聲斷了.酸熱的液體瘋狂衝向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它潰堤.
她將妹妹用力擁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很緊,彷彿要將這小小的身體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姐姐很快會來看妳,還會帶妳最愛的桂花糕一起來.」
然後,她快速地在妹妹冰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帶著訣別般的力度.
起身,轉向桑婆婆,莊敏深深一揖,聲音因壓抑而沙啞:「桑婆婆,靜兒...拜託您了.請您...一定照顧好她.」
桑婆婆頷首,目光慈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宛如山岳般的沉穩力量:「放心.這裡很安全.去吧,專心妳自己的路.該見時,自然會見.」
莊敏最後看了妹妹一眼.
小女孩站在雪地裡,穿著那件厚實的新棉襖,顯得更加瘦小.
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角,大眼睛裡映著蒼白的雪光,和姐姐轉身離去的背影.
那眼神,平靜得讓莊敏心碎.
她狠狠扭過頭,不再回頭,大步朝下山的路走去.腳步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聲聲,像是踩在自己心臟上.
寒風捲起她的髮梢和衣擺,很快,那道挺直卻孤獨的背影,便消失在山道的拐角處.
庭中恢復了寂靜.
桑婆婆站在原地,望著莊敏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身邊安靜得過分的莊靜.
小女孩依舊仰著臉,望著姐姐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像尊小小的雪娃娃.
阿月和阿星無聲地上前,靜候指示.
桑婆婆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悠長而複雜,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即便身為當世頂尖的法師,見過無數命運的離合與悲歡,在這一刻,她心中仍舊升起一股清晰的預感——這對被迫分離的姐妹,她們腳下延伸出的路,將會佈滿比這冬日更加嚴酷的風霜,更加熾烈的血火.
命運的巨輪已然轉動,那碾過來的軌跡,或許早已註定是血與淚鋪就的.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這亂世洪流中,盡力為這株風雨飄搖的幼苗,撐起一方暫時的,脆弱的蔭蔽.
